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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清十大禁书之凤凰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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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回


赏梅花侠概诗才并见舞宝剑鬼谋蝎计前来


词云:肝胆两相成,管鲍交情,诗囊剑匣酒瓢倾。不道山魈多伎俩,白昼公行。总有价连城,肯把他轻,风波
转眼使人惊,微服当年曾过宋,何况书生。


右调《浪淘沙》


话说前朝河南府洛阳县有一才子,姓云名剑,表字锷颖,父名睹青,官拜兵部左侍郎,母山氏。云生才五岁,
其母山氏忽已去世。因他诞生之辰,有个同年送一口宝剑来,所以取名云剑。那侍郎为其年四川峨嵋山有个女寇,
名唤峨嵋大王,侵扰地方,朝廷差一员总兵官,叫做文斌,提兵剿灭。不料那文总兵孤军深入,粮草不支,反被他
杀得大败。此时兵部尚书詹有威勒他纳贿。那文总兵向来原是忠勇着名的,他道:「粮草不继以致取败,原非本职
的罪。」坚意不肯,情愿待罪。詹尚书大怒,就把误国丧师的题目动了疏,稳稳的道是个斩罪,不可逃了。亏了云
侍郎一来爱惜人才,二来怜他无辜被陷,再三疏辩申救,因此文总兵方得削职回籍。詹尚书从此就怪了云侍郎,屡
欲寻事中伤。云公晓得不免,只得上了乞骸告老一疏,圣上准了回家惟以课儿为事。才过年余,得一患病,也就弃
世了。此时云生方十二岁,哀毁尽礼,自不必说。亏了一个老仆。名唤赤心,尽力扶持幼主,长成十七岁。且喜生
得美如冠王,望若神仙;神凝秋水,气蔼春风,聪敏不凡,过目成诵。满服后,正值宗师岁试,应童子科,高高入
了泮。


云侍郎在日,就有人要与他联姻,因侍郎生性刚方,不去问那女儿好歹,先要拣择亲家,不是嫌他卑污苟贱,
就是怪他作威作福,所以磋跎不就。那云生全不在心,一味用功上进。虽则宦平常,幸亏用度有限。父亲亡后,即
将家人仆妇打发开去,单留一个小厮,叫做松风,与那赤心老仆三口儿度日,不致十分艰楚。云生素工临池,虽不
追踪张芝、右军,却也下笔有些神雅;善丹青,虽不足比肩虎头、道子,却也能开生面。只是生性耿介,不肯与俗
士为伍。随你宦家子弟,若不通文墨的,他便见之呕秽,去之唯恐不速,所以落落寡合。他尝说道:「与其对那凡
夫俗子,不若对那好鸟名花。」所往来者,单有一个年伯的儿子,姓万,名人唯,字颀公,最为相知莫逆。颀公为
人志气轩昂,言谈慷慨,颇有国士之风。不事毛锥,单喜长枪大剑,生平慕封侯的定远,喜破浪的参军。见那诗云
子曰、者也之乎的人,他就摇首闭目,只与云锷颖臭味相投。为什么他两个这等相好?只因那云生傲骨如铁,自是
诗书中的英雄;那万生侠气如云,亦是剑戟中的豪杰,所以意气相孚,情如胶漆,正是:交谊原非口耳寻,知交到
此是知心。


孙吴孔孟心相契,方许他人说断金。


且说那洛阳县乃天下最繁华的去处,出得有名的花卉,东门外尤有生胜。离城数里,有个小村,叫做苏家坞,
相传是当初苏秦读书之处。后来六国拜相,城中造起大第,就把这个所在改作花园。凡值春秋两季,万花竞秀,百
卉争妍。历代相传,有人守护。后面苏氏又发了一个大卿宦,因此这个花园一发修饰得轮奂。周太有数里宽阔,打
起绝高的粉墙,墙外四面都栽植桃柳,参差相间。园门向南,第一层进去,先是一个庵,妆塑花神在内,上有一扁,
题曰:似锦坊。庵后面两扇竹扉,启扉数步,有一小亭,名曰聚香亭,四面都是竹屏风。那屏风架上是些木香、荼
藦、蔷薇。每到开时,红白相杂,馥郁之气袭人衣帽。由亭而进,又是别一洞天:宽敞里许,都是牡丹。那牡丹五
色俱备,中建有一大殿,殿上设有神像,单造一个香亭,中间六个金大字:百花朝会之所。两边两个大楼:东曰醉
春,西曰生花。这是为那看花的,或要饮酒或要赋诗,俱在这楼上作乐。那醉春楼东南隅又一小轩,曰花庙厅,惟
有这个去处都是芍药。那殿后一带尽是有名花卉,不能悉载。迤逦走进中间,有一小沼,沼中也有一小亭,傍亭一
林木兰,亭上扁名六郎居。沼中有一画舫,棹桨中流,系这画舫在木兰上,而此身如与六郎偎傍矣。沼中俱种莲花、
芙蓉。莲花止后,芙蓉又开。那画舫浮沼而过,隐隐有一小山,山下一洞,玲珑通窍,不下武陵桃源。洞口一碑,
刻曰小庾岭。四围梅花之盛,其有若简文《广平赋》中所称者,其他不暇尽数。到了春日,这些游人仕女杂沓而来。
惟二月十二日是花神诞日,尤其热闹。是日叫做百花竞会,不论贵贱长幼,百戏竞作。有一首《洛阳城东歌》道得
好,歌曰:洛阳城东似锦庵,花飞城北复城南;洛阳城东庵似锦,香风吹远还吹近。


香车宝马如云屯,芳菲烟霭何氤氲。


绿叶参差争绿鬓,红英妖艳荡红裙。


绿鬓红裙多绮丽,笑入百花最深处。


仿佛如游春明池,脂粉与花交旖旎。


谁家公子服翩翩,花(马总)金勒珊瑚鞭。


十五女儿金钗坠,笑拾回看美少年。


少年载酒花前醉,手按花枝心欲碎。


夕阳西下百花舍,醒来犹抱花枝睡。


却说那云生自从入泮之后,敛迹一头,也不晓得外边有什么景致。这年却值二月初旬,云生正在那里看书,只
见松风手中拿了一枝梅花,笑嘻嘻走进来,双手递与云生。原来云生素性爱梅,随手接来,嗅了几嗅,便问道:「
这花是哪里来的?」松风答道:「方才外面有人拿过,与他折这一枝,说是小庾岭折来的。」云生微笑道:「吾闻
大庾岭梅花最多,怎么又有个小庾岭?这人分明取笑你。」松风道:「原来相公还不晓得!这里东门外苏家花园里,
有个小瘐岭,如今梅花不知怎么样开得多哩!」原来云生足不出门,从来不晓得那苏园胜景,便问道:「哪里可走
得通的么?」松风道:「怎么走不通!只怕还挨挤不开。」


松风正在那里夸说苏家坞的景致,要打动云生的兴致,以便因公带私,好跟随去受用,忽听得卧房内(勹言)
然一声,主仆二人都吃了一惊,你道是什么响:恰似南山猛虎啸,犹如北海老龙吟。


原来是匣中的剑啸。云生同松风走到卧房内,寂寂无声,只见床边剑匣恰象在那里动的一般。云生就晓得了,
忙叫松风抬了剑匣出来,开了匣,取出来一看,只见光芒四射,神色如飞。云生忙整衣拜了四拜,便道:「宝剑宝
剑,想是你跟了我贫儒,不能够有出头日子,故此长鸣么?」话犹未了,只见万颀公走到,便叫道:「锷颖兄,你
在那里说什么?」云生道:「万兄,小弟说来也大奇!」就把看梅讲话,与那剑啸的缘故说了一遍:「你道奇也不
奇?」万生道:「真个奇!真个奇!」低头一想,道:「是了,是了。我想兄的真讳在剑上得来的,今日宝剑长鸣,
兄翁不日也要长鸣了!」大家笑了一笑,万生又道:「云兄你方才说什么观梅?小弟正为此而来。闻得十二日苏园
游人如蚁,弟与兄挂了杖头,到彼一乐,何如?」


云生正被松风说那苏园梅花繁盛,心里巴巴得就去看看,此话正搔着他痒处,便道:「小弟也有此兴,与兄同
去,最妙的了!只咱这一日须要早去,尽一日的兴便好!」


万生道:「这个自然。但是兄善于诗,少不得带了纸笔做首梅花诗。小弟下酒无物,甚是寂寞,方才剑鸣,敢
是要我带去做个梅花舞也不可知。」


云生道:「兄若有舞剑的兴,极妙的了。那时做诗的做诗,舞剑的舞剑,诗人侠客,吾与兄两人占荆」大家又
说笑了一回,万生道:「小弟告别,临期造府相邀。」


云生道:「不要爽约了。」


万生道:「只怕吾兄为蠹鱼缚住,小弟哪有爽约的理!」两人一笑而别。正是:今朝引出罗浮梦,他日方调鼎
鼐羹。


到了那日,万生果然早至。云生正在那里望他,见他到,即便笑脸相迎,道:「小弟在这里做那桥下尾生,兄
竟不作失期的女子么?」


万生也笑道:「小弟正恐桥下水至,故此不敢迟来耳。」


云生道:「小弟已叫小价买下酒肴,可速往那里去吧。」


万生道:「云兄可谓精细之极矣!」


即命松风把一条担子,一头放了酒肴,一头放下纸笔剑匣,又带了一条鲜红毡单,吩咐赤心看了家,赤心道:
「相公可早些回来。」云生点首,三人竟往东门而出。


一路行来,真个游人士女不计其数。一路说说笑笑,早已到似锦坊了。三人挨挤进去,略略把这些楼阁领略一
番,即便下了画舫。渡过小庾岭来,远远的早已香风扑鼻。一望去,万树梅花,荡人心目。上了崖,云生不觉喜极
狂生,对万生道:「小弟株守斗室,不知有此大观,还是我负梅花,还是梅花负我?」万生道:「小弟不早相邀,
负兄的是我,负梅花的也是我。」云生大笑道:「今日之行,两不相负矣!」说说笑笑上了岭,拣一株最兴的梅花
树下,叫松风铺下毡单,摆上酒肴,两个对饮。饮了几杯,万生笑道:「以兄之才,他日盐梅之寄自不必说。但纸
帐独眠,将来能无动念!」云生道:「万兄不要提起这话。譬如小弟素性爱梅,其余纵是艳若夭桃,秾如红杏,富
贵若牡丹,久已不入眼中。至于夫妇,人之大伦,必是那绝世的姿容,超出桃杏牡丹之外,与这梅花相似的,方肯
入目,不然,仍甘独眠,决不敢轻赋好逑也。至如吾兄,又不知作何意想?」万生道:「小弟不敢预期,且留此身
以有待耳。」


两个正在谈笑畅饮,只见画舫中又来了几个看梅的人。一个方巾阔服、满脸都是酒色之气,同了两个帮闲,后
面跟了几个仆从,一同上岭上。也在一株梅树下摆了东西,大哺大饮。万生问云生道:「兄的诗兴可发作么?」云
生道:「对梅花而不做诗,真是辜负花神。被兄一言,使小弟诗兴勃勃。」于是就叫松风取出笔砚,磨起墨来,铺
下一幅小笺。云生略略沉吟,提起笔来,一挥而就,双手递与万生,道:「请教,请教。」万生接过手,即吟道:
百花头上占春魁,仙质疑从瑶岛来。


水骨肯容蜂蝶伴,遐心偏向雪霜开。


片寒谁不多君侠,调鼎还须仗尔才。


相对莫忘今日意,纵拚痛饮酒千杯。


吟罢,连赞道:「好诗!可惜小弟俗士,不能与兄唱和。」说罢,满满的斟一大杯,递与云生道:「兄既不负
梅花,梅花岂肯负兄乎?千杯不多,一杯非少,小弟竟代梅花做主人了!」云生大笑道:「非兄不能为梅花做主人,
非梅花不能使小弟开怀快饮。」说罢,举杯一饮而荆也就斟一大杯,递与万生道:「请兄代梅花饮了。」两个大笑
一回。此时万生已有酒意,立起身来,道:「吾兄诗兴既阑,小弟久已技痒了。」云生也就立起身来,道:「也该
轮着兄了。」便叫松风收拾过了酒肴。万生脱去外面衣服,轻轻把宝剑提在手,从从容容的舞将起来。那些看梅花
的,见有人舞剑,都走拢来观看。是方才这伙饮酒的也来挤在一处。


此时万生渐渐的舞出手段来了,但见那:光飞耀眼,神色摇空,剑助人威,人随剑转。慢一回,紧一回,仿佛
似神龙出海;横一架,直一架,依稀的猛虎奔林。耳根边只听得呼飕飕,如万里风涛从天下;眼睛里看见一闪一闪,
如千条电影盖地来。纷纷乱舞梨花,点点横飘瑞雪。左盘右旋,一步一步紧一步,分明手掣金蛇;前开后合,去来
去来复去来,端的身翻银海。人撒手,瀑布飞泉,一片天衣无缝,猛回身,催云急雨,千林紫雾消痕。真个丰城宝
剑冲霄汉,飞入延津水底神。


那万生舞罢了,轻轻放在匣里,神色自若。那些看的人没一个不喝采。云生也大叫道:「神乎技矣!」万生答
道:「未能免俗,聊复尔尔。」


这些看完的人也都去了。偏是那方巾阔服同了两个人的,站着不去,一眼注定这把宝剑,欲得讨来看看,又不
好开口。转是万生见得他意思,举手与他拱一拱,道:「尊兄可是要看这把宝剑么?」这人道:「不敢。」万生道
:「要看何妨?」遂向匣中取出来,递与他看。他就拿在手中,看了两看,也不则声,还了万生,手也不拱,去了。
云生便道:「这个人分明是纨裤子弟,一定是目不识丁的。不然,怎么这等不韵?」万生道:「不要睬他。小弟舞
的渴了,与兄再饮一杯,何如?」云生道:「小弟亦有此意。」忙叫松风摆列起来,直饮到傍晚方回。


你道那方巾阔服的是哪个?原来是洛阳县有名的泼皮公子,姓白名贲,号无文,父亲现任都宪。他专一使势作
威,奸淫不法。且喜腹无墨汁,目无只字。那两个帮闲,一个叫做符良星,一个叫做尤其显。两个在外招风生事,
助纣为虐,衙门蠹役个个串通。那白公子自从看了剑回来,对尤其显道:「老尤,那把剑真个好得紧,你可替我打
听,看是什么人家的,弄得到手方妙。」尤其显道:「小人已打听在肚里。那一个做诗的,是已故云侍郎的乃郎;
这个舞剑的,是万教官之子,这把剑倒是那小云的,大爷要他也不难,明日拚得个名帖,拜他一拜,他少不得要来
答拜。大爷留他便饭一顿,慢慢的待我去问他,肯卖不肯卖,大爷这样威势,况他又是已故穷乡宦的儿子,自然一
力奉承,不要说用价买他,或者竟送来也不可知。」公子道:「有理、有理。」


次日,叫小厮拿了名帖,就叫尤其显陪去。这日云生正在那里揩抹这宝剑,忽见赤心手里拿着帖子,气喘喘的
走来报道:「外面有个什么白公子来拜相公。」云生叫松风一边把剑收了,一边接过帖子来看,上写道:年家眷弟
白贲拜云生只得出来接见,已晓得是那日看舞剑的人。相见叙坐,那人问了姓名,云生未及开谈,先是尤其显打一
拱道:「此位是现任都宪白爷的大公子。久慕云相公高才,今日特地拜望。」云生道:「未获识荆,何劳枉顾。」
白公子说道:「正要慢慢请教,幸勿见外。」尤其显道:「我们白大爷虽然富贵,倒是肯虚心的。记得前日看梅花
时,云相公做得好诗,大爷至今称赞。」话犹未了,松风送上茶来。说些闲话,并不提起剑事。茶罢,即便告别。


云生思想道:「他与吾从不认识,那一日看梅,又不曾交谈,为何今日特来拜我?看他并无斯文气象,想是个
为名不为实的。」正在猜疑之际,恰好万颀公走到,早已看见桌上帖儿,便问道:「云兄几时有这姓白的贵相知?」
云生道:「你道是谁?原来就是前日看剑的那人,却是都宪白公的乃郎,小弟从不认识,不知为何特来望我。」正
在这里解说不出,万生道:「毕竟是慕吾兄才学而来的了。」云生道:「我看那人全无斯文气象,怎好与他往来?」
万生道:「古云礼无不答,兄的意思无非不欲亲近他威势,然而他既先来,不去答他,是因噎而废餐了,怎么使得?」
云生道:「所见有理。」


于是隔了两日,也写着一个年家单帖,叫松风跟去回拜。


且说那白公子正叫那尤其显在门外舒头探脑张望,一见云生,连忙进报白公子。不等传帖,早已整衣出迎。相
见寒暄,不消说了。此时符良星见在坐,通了名姓,饮罢茶,云生就要告别,白公子道:「难得云兄赐顾,且请宽
坐,还要请教。」尤、符两个也说道:「白大爷最是好客,他志同道合的就是刎颈之交。今日是慕云相公高才,特
地虚心求教,云相公怎么匆匆的要去?」云生只得又坐下了。


不一时,只见里面掇出肴馔来。云生看见,坚意要别,怎当他三个人拖住,死也不放。白公子道:「相知便饭,
何必这等作色,想是嫌小弟愚陋,不足与谈的了。」云生见他抵死相留,只得勉强坐下。逊谢几句,然后坐席。只
见那尤、符两个满口之乎者也,不是奉承白公子,就来假恭敬云生。饮了数巡,符良星便问道:「那日小庾岭梅花
树下舞剑这位必定贵相知了!」云生答道:「正是敝相知。」符良星道:「一发舞得洒脱得紧,真正是一剑才人。」
那老尤就接口道:「莫要说剑舞得好,只这把剑,洛阳县也寻不出,就是白大爷这样人家,怕也不能够有。闻说倒
是云相公的,可是真么?」云生道:「是家父手泽,是所珍爱的。」符良星道:「这样宝剑,不知价值多少?」云
生见他两个只管剑长剑短,早已会意,便正色道:「肯卖的一金也易,不肯卖的万金也难,哪里定得什么价钱?」
说罢,立起身来就要告别。白公子见此话不投机,也不十分相留,送出门,一拱而别。


白公子转来对两个说道:「才听小云口气,不象个肯卖的,怎么处?」尤、符两个本意要帮衬买他的,讨公子
之好,被云生一句截住,一场扫兴。尤其显道:「我倒有一计在此,只要拼得二百金,便弄得到手。」白公子忙问
道:「你有什么好计?」老尤道:「目下因四川峨嵋妖妇作乱,各府州县严行保甲,只消趁此机会,动一张匿名状
子,说他窝藏主剑,与妖妇通谋;公子再叮嘱县官,衙门使些银子,结果小云的性命,有何难哉?那时斩草除根,
这宝剑怕不到手?」公子连称:「好计!好计!」随即捏写一状,拿出二百两银子,付与老尤,叫他快去行事。正
是:此风顿起千层浪,迷雾俄遮万里天。


老尤出来,对符良星道:「老符,你衙门惯熟,把这张状子托一个人,与他一百两银子,要包成这件事。」这
一百两,我和你分。「符良星满脸堆笑道:」妙不可言。既如此,快拿银子来,我有一个相知,叫做利士图,是衙
门积蠹,去央他,自然妥当的。「老尤便把银兑起来,交付了一百两,其余一百两又分四十两与他。老符道:」这
二十两呢?」尤其显道:」且听出或要杂项使用,难道又分出来不成?」老符道:」有理有理。「即便拿了银子,
去寻利士图,与他说了这事。衙门里人见了雪白的银子,似苍蝇见血,满口应承,只说事成之后,要在公子面前帮
衬帮衬。老符道:」这个自然,只是就要见功为妙。「各去行事不题。


且说云生自从来拜之后,便与万生说如此事,以为可笑。万生道:」小弟打听此人,原是一个刻薄子弟,此后
还要提防他几分。「云生深以为然。


万生是个有心的人,时时代云生打听。一日从县前走过,只见背后一人叫道:」万表弟,这几时怎不到愚表兄
家里走走?」万生回头一看,不是别人,却是利士图。原来两个是姑表亲,利士图为人不端,所以不大往来。这日
偶然相会,只得叙了几句久别的话。一定要留万生到家,万生被他强不过,只得随他到了家中。忙叫小厮沽酒买菜。
不一时安排齐整,两个对酌,万生问道表兄向来生意好么?」士图道:「承表弟垂问,能托赖洪福,粗足度日,只
是财来财去,一向不济,今日有一桩事,倒也有些滋味,只是害了一个好人。」万生便问何等样人并何等样事,士
图哪里肯说,被万生盘问不过,只得做个哑谜,道:「为头的都是乡宦子弟,一个是父亲现任宪司,一个是故宦的
儿子,闻他是个穷秀才,为一件没要紧东西,把泼天大事要他承当,只怕这个穷秀才这两日在那里头痛哩!」万生
一闻此言,明知是白公子陷害云生,便道:「表弟方才约一朋友说话,这时候在那里等了。」坚意要别。


出得门,急忙到云生家里。云生见万生走来,举止失常,忙问道:「万兄今日为何这等慌张?」万生道:「云
兄,不好了,你的祸事到了!」云生也吃一惊,道:「小弟因守□羹,闭门久矣,有何祸事?」万生便把撞见利士
图,所说的话述了一遍。此时赤心,松风都听见了,无不骇愕。转是云生道:「小弟暗室无亏,衾影不愧,纵有青
蝇,恐难玷无瑕之璧。惟道捕风捉影可以屈陷平人头上,此公岂无报应!」万生道:「兄所言未为不是。但此人爪
牙颇多,更兼炎炎之势,谁不逢迎?欲加兄罪,何患无辞?弟为兄计,莫若更姓改名,游学他方,令先尊门生故吏,
未尝乏人,偶或邀天之幸,获拔泥途,则大屈必成大伸。你若执意迟疑,祸患临身,噬脐何及?还要三思。」


云生尚犹豫不决,到是赤心含泪道:「先老爷弃世之后,只有相公一点骨血,倘或遭人陷害,先老爷、先太夫
人也不能瞑目了。万相公所言句句有理,只当游学他方,异日东归故乡,出这口气,未为不可。相公不要执迷。」
云生被他两个说得厉害,也着了急,道:「非是小弟执迷,只是抛离先人坟墓,于心未忍。」万生道:「事已急迫,
须从权为妙。」赤心道:「先老爷坟墓老奴自会看管,不要相公挂心。今日速办行装,省得临时不及。」


万生连忙叫赤心备办行装,自己往家中收入几两银子,送与云生。云生就将剑匣递与万生道:「这剑原是英雄
一物,岂肯为恶人点污?今送与兄,聊表一时分袂之情。」言罢,呜呜哭将起来。万生也不觉泪如雨下,道:「行
不宜迟,倘被奸人得知,忽生不测。」云生只得拜别父灵,又与万生拜别,吩咐了赤心几句。赤心也叮咛了云生路
上风霜保重话,并他日荣归故里之情。松风背了行李,主仆二人一齐出门。此一去,有分教:山头日月,楼上生风。


要知后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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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回


榻悬香积谁怜迁客是仙人诗和齐纨不惜改妆寻吉士


词曰:一味胡诌,髭须捻尽,那管调乖韵谬。洛阳有客实多能,始信道无盐貌丑。诗思如流,丹青远擅,云水
成文非偶。何缘纨扇两怜才,默默地心知对手。


右调《鹊桥仙》


话说利士图将银五十两送与洛阳知县,说此事必要锻炼成狱。那县官姓庄名佩,受了白公子嘱托,即便签了朱
票,着两个捕人去拿云生。


到了门时,打进去,早已空空如也。遂着落四邻,就叫赤心老仆,问他相公那里去了,他道:「我相公不做什
么不法的勾当,问他怎的?」那捕人道:「还要嘴硬!你家相公现今交通蜀寇,有人出首,县里大爷着我们来拿他。」
赤心道:「皇天有眼,哪一个天杀的诬害好人,我家相公久已在外游学。」捕人问道:「往哪里游学?」赤心道:
「两只脚生在他肚底下,怎知他天南地北去了。」


那捕人把赤心带到县里来回话。庄佩审问一番,赤心装聋作哑,胡乱答了几句。见他年纪已老,不好十分难为,
只得吩咐收监。差人回复白公子,白公子又要把万生出气。谁知万生别了云生,也向他州外府去了。白无文空费一
百两头,一些事不曾做得。尤、符二人不敢再帮白贲,连这赤心也慢慢的放了。


再说云生同松风出了城,一头走一头想道:出便出门,还是走往那里去好?思量天下文风莫如浙江,而江南尤
为人文渊薮,不若到彼,再作去处。遂一路过江而来,到了金陵。心里想道:吾闻姑苏乃人烟辐辖之地,且山水佳
胜不下洛阳,况当初梅福也曾避迹吴门。万兄曾教我更姓改名,我这祸从看梅起的,就叫做梅再福吧。就叫松风以
后只称梅相公,筹计已定,搭船竟到苏州,船从虎丘山过,还了船钱,上了岸。


这时节已日落西山,月升东岭,主仆二人欲寻旅店歇宿,怎奈路生不熟。只见山脚下人家窗上映出火光,里面
如有吟哦之声。云生对松风道:「只得要往这人家去借宿了,明日再处。」松风依言去敲那人家门,只见里面一人
开门出来,云生看那人:秃了头,赤着脚,一部落腮胡,身上穿一领不白不黑的单海青。云生忙拱手道:「晚间不
该惊动老丈的,因小弟客游贵府,今晚没处借宿,敢求指路,不知此间可有旅店么?」那人见云生青年美貌,言词
和雅,知是斯文一脉,忙答道:「这里近山乡墅,没有旅店,只是台兄远来,没处歇息,小弟敝馆虽陋,将就可以
容足。不识尊意若何?」云生拱手谢道:「若得老丈见留,真是感出望外了。」


那人连忙引云生进门,相见过,那人到卧房中叫道:「有客在此,狗儿快些起来烧些晚饭。」只见床上爬起一
个孩子,口中嚷道:「正要睡睡,只管乱叫。」那人又吩咐几句,只得起来煮饭,松风就去烧火。那人方才出来陪
云生坐。云生见那人书案上摆下一本《注释千家诗》,四下里摆下几只破台凳,便晓得他是个处馆先生了,便问道
:「尊姓大名?」那人答道:「在下秋人趋,向来某某老先生家,与在下相知,因两年俱已弃世,无处安身;更兼
贱内已亡,豚儿年幼,没奈何,只得教几个蒙童度日。论起在下,也会吹弹歌唱,就是四句头律诗,八句头绝句,
也将就凑得来。怎奈时运不对,这些乡人不晓得敬重斯文,真正是对牛而弹琴者也。」云生听他说话假作在行,晓
得是吃白食一流人物了,便道:「如此多才多艺,可惜大绳小用了。」秋人趋道:「请问相公高姓大名?」云生便
把所改的姓名对他说了。


这边说话未完,那边饭已煮熟,和盘托出。此时四月中旬,醋炒芥辣一碗,白酒一壶,忙来相陪,便道:「其
实不是请相公的,因天色晚了,没处买物,幸亏今早顽徒送来的芥辣,聊当生萏待贤之意。况且菜重芥姜,料相公
决不是一齐不取诸人的了。」云生忍住笑,只得致谢几声。饭毕,就叫儿子背了两捆稻草铺在地上,松风将被褥铺
起,人趋道:「相公行路辛苦,早些困而知之吧!」云生谢了他,他也进去竟睡了,各自安息。


那云生心中有事,辗转反侧,再睡不着。因想道:「我如今一身作客,四海无家,虽则遨游至此,身边盘费有
限,倘或用尽将如之何?必得一个资身之策,一则使衣食无虞,二则使读书有地。倘侥幸得了功名,则婚姻之事慢
慢访求便了。」越思量越睡不着,左思右想,忽然想出一计道:「我的书画虽不称为超凡入圣,却也颇可看得过的。
吾看秋人趋虽文理欠通,做人倒有雅致,莫若明早央他此间借个书画之所,暂作资生之计。况姑苏山水佳胜,游人
不少,或可借此以物色知己,邂逅旧游,效那君平卖卜的故事,夜间焚膏苦读,闲来览胜探奇,有何不可?」筹计
已定,到才睡去。


不觉已是天明。起来,秋人趋早来问候。云生道:「偶尔相逢,蒙老丈这等用情,叫小弟如何报答?」人趋道
:「只是怠慢,何足介意。昨晚匆匆,不及问得梅相公贵处那里,不知敝所有何贵相知,望乞明示,以便在下好来
问候。」云生道:「小弟河南洛阳县人氏,慕贵处人文佳丽,山水幽奇,故此跋涉而来。先人虽曾薄宦,因小弟幼
年早孤,纵有相知,未皇认识,正要浼老丈寻个清幽栖息之所,小居于此。常常晤对,不识可否?」人趋忙答道:
「原来是一位公子,小弟失瞻得罪了。清幽之所,此间倒也不乏,但不知相公作何勾当,仍望明示,以便在下好去
寻觅。」云生道:「小弟略知书画,意欲即借此为遨游资斧,解为延访相知之策,得遂鄙怀,图报有日。」人趋道
:「原来相公有此妙技!美好求善贾而沽之也,岂可韫匮而藏之乎?在下吃了饭,即便出去一觅。」云生叫松风称
了几钱银子,送与他作支持,人趋半推半就的接了,与云生同吃了饭,忙忙出去了。


云生独坐无聊,看见他案上有几本乱书,因随手去取一本来看。只见面上写着:《皮里诗稿》,云生就晓得是
他所做的诗了,只是解说不出「皮里」二字之义,仔细思量,便会意着了:毕竟是看见褚季野「皮里春秋」一句话,
故此就取了这号,以押那「秋」字意思耳,不觉笑将起来。再揭他的诗来一看,只见第一首题目是:清明前新柳诗,
上写:清明时节百花香,一带沿河种柳杨。


软枝风弄常忧折,新叶鸦栖尽饱尝。


攀来真可鞭牛背,拽去犹堪系马缰。


家家祭扫将来近,乱插坟明与塚傍。


云生暗想道:「这样笑话儿倒可以医闲醒倦。」后面看去,无非物以类聚,不是马鸣,便是驴叫了。


正看得有趣,那人趋已回来。云生即忙掩过,问道:「烦劳了,可曾觅得否?」人趋道:「小弟与相公虽只乍
交,受人之托,必当终人之事。此去里许,有一小庵,倒也幽雅,有卧房,有厨灶,外边又有店面,正好作书画之
所,租价甚廉。」云生道:「老丈作是当行,不消说是妙的。但不知可有僧人住否?」人趋摇手道:「没有没有。
里面自有绝大的寺院,这庵不过是借游客安寓的,小弟便把相公高才绝技与那住持说了。那住持向与小弟有一面,
他说道:「秋相公指引来的,必然不差。‘故此一口应承。相公可就去那。」


云生依言即便随了人趋迤逦而行,不一时到了。云生抬头一看,门桁上有一扁曰:栖云庵。云生心中大喜,道
:「事有凑巧,庵名与吾姓相同,这是预定的数了。」进去看时,果然幽雅精洁,并无佛像,诸般器皿毕备。人趋
安慰一番而别。云生即命松风买了些要用的东西,不一时便把书画的店开起来。壁间粘起一联云:坐对好山开光景,
门无俗士壮诗怀且喜那云生书法遒劲,画更传神,所以不多几时远近闻名,只是醉翁之意原不在酒,云生看得淡然,
全无书画家一点邀名射利的俗套。暇时即便埋头居志。松风但供扫地焚香,烹茶洗墨。闲时即去钓鱼,倒也快活。
人趋时常到庵,做几首歪诗请教云生。云生感他殷殷之意,替他笔削改窜,虽不能脱胎换骨,比那新柳诗已不同了。
云生也时常到他馆中,就把自己的诗稿借他为指南车,两人遂渐相知不提。


且说那总兵文斌,表字武兼,原是文信公后裔。少年曾向志诗书,只因功名蹭蹬,弃文就武,谋略勇敢,所向
有功,故就超迁总兵之职。夫人莫氏早已去世,竟无子嗣,所生一女,名叫若霞,总戎自从侍郎疏救回家,便不住
在城中,徙居虎丘别墅。构一所洁净房屋,中有一楼,取名避贤楼,朝夕与若霞小姐谈论古今,不与一毫外事。且
喜若霞小姐才驱道韫,姿胜毛嫱,喜好的是裁诗染翰,吟月哦风,把一个避贤楼四壁粘满词翰诗笺,却将总戎的图
书记龟铃印上面。若计他咏絮才情、辨讼智慧,是一个佳人中才子;又天生贞静幽闲,阅见古来文人才士,无不羡
慕,所以怜才一念,平生至切,竟是一个佳人中君子;且寸许柔肠,偏多理智,随你意想不到,一经巧算,竟有鬼
神不测之机,又是个佳人中智士;至于舍经从权,而权不离经,以正为奇,而奇不失正,更是佳人中一个英雄。所
以总戎虽有伯道之嗟,幸有中郎之庆,爱之如掌上珠玉,立志要择一个郄家快婿。总戎一来是个废宦,二来避居虎
丘,那些富家子弟落得不来混扰。那小姐身旁侍女名曰红萼,善调鹦鹉,亦解簪花。又有一个乳母何妪伏侍。总戎
志存淡泊,不蓄仆从,只有奶公何老官朝夕跟随。唯其敛势潜踪,所以无人来往。


且说何老官有个孩儿一郎,年尚数龄,也在秋人趋馆中念书。这时交五月中,天气渐热。一郎见这些学生都有
扇子,归家也与何妪要扇子啼哭。何妪没奈何,叫他揩干泪痕:「跟我进去与小姐讨一把。」此时小姐正在避贤楼
上学字,乳母领了一郎一径上楼,小姐便问一郎怎么不读书,来此则甚。乳母便笑说道:「这短命的看见别人有扇
子用,回来定要我的,一时没有,只管啼哭,因此来问小姐,可有用过旧扇,讨一把儿。」小姐便随手拿一把与他。
一郎道:「我不要这旧金扇,要一把有字的白扇子。」小姐笑道:「此小孩子晓得什么,也要有字扇子。」便在扇
匣中拣一柄白的,趁此时学字,便将自己《晓起听莺诗》写在上面,付与一郎道:「有人问你,不可说是我写的。」
一郎笑嘻嘻的点头,跑到学中。


那云生正在馆中与秋人趋谈话,停了一会,人趋往里面去了。一郎便伸手扯云生衣服,道:「梅相公,你看我
扇子上的诗写得好么?」云生初然还认是人趋写的,仔细一看,只见那笔力秀媚,体格停匀,早已吃了一惊,及至
念起诗来,不觉拍案大叫道:「仙笔也!仙才也!天地间有这等才韵,我梅再福甘拜下风矣!」秋人趋听得了,忙
走出来接看,虽不识十分滋味,却见字儿写得端楷,也混赞了几句,忙问一郎这是那个写的,一郎捣儿道:「不知
谁人掉在路旁,我方才走来抬得的。」两人信以为然,遂不复问。云生道:「我在此多时,不曾遇着个有才的人,
不意无心中获此仙笔。可惜姓字不留,无从访问。若有踪迹可寻,我就走遍天涯,也要寻他出来,与之握手谈心了。」
你道这首诗怎么样好,云生这等赞叹,原来那扇上写的是:鸡塞迢迢梦正迷,好音忽送小窗西。


飞来不啄花间露,偏向愁人宛转啼。


云生念了又念,人趋道:「梅相公为何迂阔?如此钟情爱慕,何不也和一道,写在上面,做个楚汉争锋,何如?」
云生道:「只怕做出来时,珠玉在前,自惭形秽耳。也罢,既是秋兄这等说,只得要效颦了。」即援笔写出一首在
那一面。人趋吟哦一遍,不免赞好几声。


云生别了人趋回庵,早见一个人坐在那里等候。见了云生忙问道:「尊相何处流连?小子等得好不耐烦。粗扇
数柄,乞求大笔。」云生便问他来历姓名,那人道:「小子水有源,江西吉水县人,因有贱业到此,闻得相公大才,
求做几首好诗,写在扇上。小子有个侄儿,名唤伊人,年未及冠,才调惊人,江西一省颇颇着名。他也自负才高,
未免轻世傲物。常说不但江西无才,便道天下怕没有个对手,如有与他并驱中原,不惜输心服气。因此叫小子在外
搜罗当今的有名诗画。前日也曾重价买些与他,谁想他眼也不入,倒埋怨我枉费钱钞,买了糊窗覆瓮的东西。今见
相公青年多技,远近着名,必然可与相敌。望乞写几首绝妙诗词,待小子带回,折服舍侄的傲气,使我心也快活一
常」云生暗想道:「此人既口出大言,必有抱负,我便用心做几首,有何不可?」便一口应承,约定日期来龋再说
那一郎拿了扇子回去,一径跑到小姐那里来。小姐便问道:「一郎,今日可有人看见扇子么?」一郎接口便回道:
「有一个梅相公看了扇子,只管拍那桌子,叫道:好,他后面也写了些字,小姐你看看,可好么?」小姐接来一看,
只见铁画银钩,烟飞云涌,上面写道:卧绿穿红似醉迷,娇声东啭复流西。


可知衣锦心应锦,绣口今朝让尔啼。


小姐念完,私心惊骇道:「何物书生,有此风情雅致。看他诗中之意明明称赏,而又自屈,但不知何等品第,
是那里人氏。」忙问道:「他是何等样人?与你先生相知。」一郎道:「他是远处人,不知什么缘故,搬在栖云庵,
开书画店哩!」小姐又问道:「你看见还是后生,还是老人家呢?」一郎道:「他是一个后生相公,与小姐面儿一
般样标致的哩!」说罢,来讨扇子。小姐道:「他写得不好,换一把与你吧!」一郎便笑嘻嘻接了去。小姐仔细看
那诗,想道:「我看此诗丰神淡远,态度横生,定非俗士,为何堕入尘俗中?或是遁迹埋名的人也不可知。」将诗
只管沉吟,遂起怜才之念,便要思量计策,去见他一面。


不觉时逢七夕,文总戎被虎丘寺僧请去。小姐便叫何妪进来,说道:「我今日要去望一位朋友,要你装个家人
作伴,千万不要相辞。」乳娘笑道:「小姐痴话了,深闺绣阁,又不是男子,有什么朋友!」连红萼也掩口笑起来。
小姐即便把扇上和诗之事说与他,道:「我自从看了诗后,怜才之念忽忽于心,闻这人是个少年秀士,我一向要会
他一面,幸得今日老爷不在。不免将衣服头巾穿戴起来,扮作秀才模样;你便穿戴了何老官衣帽,权为老仆,同去
望他。倘是尘俗之士,一拱而别;如果是真正才子,我便与他订为兄弟,日后就有托了。你也快去妆扮起来,包你
没有破绽。」何妪笑了又笑,道:「小姐当真要去,我也难以阻挡。没奈何,只得把老奴衣帽穿戴好了。」小姐早
已打扮得齐齐整整,问红萼道:「你看我两个像也不像?」红萼道:「乳娘杂在管家中倒也不差,只是小姐杂于这
些歪秀才中,却是千中选一。」三个说说笑笑,小姐对乳娘道:「你只称我做石相公吧!」写了名帖,两个悄悄的
从后门面出,一路同去。


早到了栖云庵,何妪早把名帖递进,松风接来与云生一看,只见上面写道:眷弟石霞文拜云生忙忙整衣,接了
进去。见毕,云生看那若霞,如出水芙蓉,亭亭独立。若霞看那云生,似临风玉树,矫矫出群。瞻顾之间已知必定
多才了。先是若霞问道:「久慕梅兄大名,未获识韩,今瞻芝宇,大慰饥渴。敢问台号?」云生道:「小弟袜线短
材,敢劳仁兄枉驾,贱宇再福。请教石兄大号。」若霞道:「贱字葭雯。」说罢,松风献上茶来。茶罢,若霞道:
「小弟今日一来拜候,二来因敝友葭文若,有祖扇两柄,要烦大笔,又道是今日七夕佳期,闻梅兄诗词双妙,敢斗
胆请教大方。」云生道:「不才鄙句,但恐遗笑台兄。奈何,奈何。」即命松风磨起墨来,那边何妪早已把扇放在
桌子。云生不假思索,一挥而就,双手递过,道:「草草塞责,早希郢政。」若霞见其敏捷,光已惊奇;再仔细看
时,恰是那《鹊桥仙》调二首,念道:梧桐一叶,凉风微发,为探鹊桥消息。


经年才得一相逢,不做美,数声促织。隔河咫尺,迢遥千里,一日三秋思忆,明朝依旧各西东,怕添上眉头秋
色。其一经年相别,一宵才晤,谁说为云为雨。凉风淡月恰逢秋,何必起,悲秋情绪。良缘不偶,佳期常隔,何必
双双牛女。佳人才子各天涯,料今夕凄凉无数。其二若霞看完,啧啧称之不置,道:「小弟性耽诗赋,不过信笔涂
鸦,怎如梅兄思入云成,笔生风下。小弟当朝夕顶戴瑶章以为模楷矣!」云生大喜道:「石兄既善诗词,必须也要
请教。拙作即作碔砆,以引荆山之璞。」若霞道:「小巫见大巫,气已久索,还敢布鼓雷门以致抚堂胡卢也。」云
生只是不住催促,若霞道:「小弟家父在船等候,兄毕竟要小弟献丑,只得把一旧作应命了。」云生只要看他笔气,
那里管什么新旧,便道:「最妙。」若霞便轻舒蚕茧,慢展兔毫,就把《晓起听莺》这首绝句写出来,递与云生。
云生大惊道:「小弟曾经扇头看过,原来就是台兄佳章,小弟多多得罪才人了。」说罢,连忙重新施礼,道:「如
此仙才,而小弟鱼目混珠,深可愧赧。今日邂逅之遇,诚非偶然,待小弟北面负芨,朝夕请益,不识台兄允否?」
若霞道:「梅兄舍苏合而羡蛣蜣,使小弟颜厚十重钛甲矣!既蒙相爱,敢缔范、张之谊何如?」云生大喜,道:「
承兄不弃朽材,俯垂青眼,真正是万幸的事了。」两人遂拜盟为兄弟,若霞便要辞别,云生道:「今既为异姓骨肉,
敢留作平原之游,何如?」若霞道:「恐老父在舟久等,就此告别。」云生问:「尊舟何处?好便明日拜望尊公。」
若霞道:「不烦挂念,明日当同老父造寓尽欢可也。」云生信以为然,就不相强,遂依依而别。正是:自古才高人
罕知,怜情谁复似蛾眉。


从兹云树潇湘隔,两地空劳明月思。


到了明日,云生等候多时,竟不见到。忙叫松风各处寻访,杳无踪迹。又不曾问得籍贯,心中怏怏不已。此一
会,有分教:未坦东床,先登东阁;甫逢西子,只泛西湖。


要知后事,且待下回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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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回


奇女子因奇梦得遇奇缘傲书生逢傲才全消傲骨


词云:向道蛾眉能耗世,一笑倾城,祸水真难制。况加虎翼助他威,移山撼岳成何事。惟有才人能屈志,拜倒
辕门,恨少双飞翼。凝眸遥望受降城,从今不敢称才士。


右调《蝶恋花》


话说四川峨嵋山妖妇僭称峨嵋大王,本姓雷氏,年二十岁,有万夫不当之勇,使一口浑铁降魔杵,手下有数十
员骁将,那些喽罗约有数万。朝廷连年征讨,屡次损兵折将,势头比前越发猖狂,四方智谋勇力亡命之人都去依他。
他嫌峨嵋山狭小,屯扎人马不下,遂渐杀过成都府、灌县来。那灌县有座青城山,连峰接岫,千里不绝,就名此山
为第五洞天。又有七十二小洞,应七十二候;又有八大洞,按着八节。他占住此山,一发根深蒂固,把七十二小洞
就分拨七十二个有些本领的为洞主,那八大洞,有八员骁将守把。且又号令严明,纪律整肃,官军望风而靡,哪个
敢来惹他?因此便蚕食诸县,时时出来惊扰,不消说了。


却是那峨嵋大王,年已及期,颇存择配之念,只见帐外将领都不是他对手,不屑屈身。忽然一夜睡在帐中,梦
见一个虎面将军与他对敌,看看抵敌不过,那八员将佐都来相助,方把虎面将军擒下。八员将禀道:「砍了罢!」
正待杀他,只见一阵乌云漫山塞野而来,云下又有滚滚大水,汹涌掩至。那虎面将军把剑一挥,云水俱退。正在惊
慌之际,忽听得外面传鼓之声,醒来却是一梦,哪里晓得梦中吉凶。


天色已明,忙传令点起三千人马,今日亲要下山巡哨。登时聚集将领,八员将俱要跟随,其余不许擅离山塞。
你道他怎样结束,但见:头上带一顶玲珑束发珠嵌紫金冠,冠侧插两根半红半绿雉鸡毛;身上披一领鲜丽护体蛤缝
皂貂裘,裘外加一重似银似铁鱼麟铠;脚下穿一双小小鹿皮靴。座下骑一匹大大龙驹马,左边带一张坚硬宝雕弓,
右边插几枝□眼狼牙箭;手中使一根浑铁降魔杵,背后领三千如虎杀人兵。一时性起,人人怕见母夜叉;顷刻怒平,
个个喜看生菩萨。正是:饶君纵有无情剑,不敢迷魂阵里游。


他领兵马下山巡哨不提。且说那万颀公自从出门之后,身边单带云生所赠之剑,一路傲游。闻说峨嵋大王英雄
无比,即想道:「何物妖魔横行如此,我不若到那里去游玩一番,便好察其动静,倘或可以乘机立功,倒是个出头
的机会。」筹计已定,即便忙忙过了福建,到了广东,不几时方到了四川。逢人便问峨嵋消息,无一个不声扬威势,
且晓得他迁了青城山,即便一路访来。


到了青城山下,不期那日恰好遇着他巡哨,不提防被那八员将一拥至前,措手不及,被他拿去,献与峨嵋大王。
峨嵋大王见万生人才俊伟,志气轩昂,早已留心。左右喝声:「跪了!」万生骂道:「我堂堂男子,怎肯跪!你这
贼妇,我因不曾提防,误遭罗网。假使我与你见个高下,只怕你这伙鼠贼,不足当我宝剑一餐耳!」八员将都要上
前杀那万生,雷氏止住道:「你这狂夫,有多大本领,敢如此夸口?我今放了,与你见个高下,只怕少不得死在我
手中,难道怕你飞上天去不成?这叫做死而无怨!」那八员将齐道:「大王所见不差。」登时放了绑,还了他剑,
先差一员将与他战,不上三合,那将败走。又换一员来,也是如此。连换八员,一个也抵敌不祝峨嵋大王大怒,道
:「我用兵几年,并无对手,岂料今日遭你这厮,挫我锐气,你敢与我峨嵋大王战三合么?」万生道:「你们不过
是乌合之众,都是那些懒兵情卒长成你的志气。经我万爷爷的手段,可惜你半世虚名,一朝扫地耳!」两个就在山
脚下大战起来。战了五十余合,不分胜负。那八员将看看要来助战,雷氏见他本事高强,忽然忆起夜间之梦,便道
:「且住!我的本事你也晓得,你的本事我也尽知。我有一言对你说:你孤身无助,我人马众多,自然不敌,可惜
你这条性命轻轻断送,莫若到我寨中,同享欢乐。我本女流,原无大志,手下将士,才力有限,情愿让这把交椅与
你坐,你今意下何如?」万生道:「大丈夫要死便死,怎肯陷身不义!」雷氏道:「人谁不死,只要死得有名。你
今日就死在此,谁称你的忠?又谁敬你的义?还是朝廷封赠?还是名着将来?与其徒死无益,莫若全生有待,须要
三思。」万生心下想道:「看他虽是女子,倒也智勇兼全,说来甚是有理,今日死得无名,日后谁人晓得?承他这
般殷勤,莫若暂时栖身,强似东西落魄。」便道:「要我入伙,这也何难。只是曰下权奸当路,故致如此。倘异日
天恩下颁,须要随我投顺,方依你言。」雷氏道:「这个依得。」彼此俱各收了兵器,喽罗牵上马来,万生骑了一
同上山。


八员将心中虽然不服,看见主帅有心,万生又有本事,没奈何,只得同了七十二洞头,都来参见。雷氏遂将梦
中之事说明,就称万生为虎面大王。八员将就与雷氏为媒,招赘万生。万生此时已在毅中,只得勉强应命。重新号
令三六九演武堂操练人马,把一坐青城山变作梁山伯一般,自此愈加兴旺。万生号令不许掳掠农民,专要杀那贪官
污吏。因此,百姓比前倒觉安宁了些。直待云、水二生招安才平静,此是后话不题。正是:草莽英雄偏有眼,更于
巾帼见须眉。


且说那江西吉安府吉水县有一个积祖富贵人家子孙,姓水名湄,表字伊人,他父母双亡,年方一十八岁。那水
氏累代簪缨,家资巨万。伊人十二岁上进学,已走了两科,因他才调太高,做的文章太奇,所以常落孙山之外。他
倒也不在心上,单单怨恨天地间没有第二个才子,只生得我水伊人一个,时常一阵大哭起来,惊得这些家人仆妇都
来慰问。你道他哭什么,他道:「四海之大,九州之广,为何不再生一个才人,做个对手,可为痛哭流涕耳?」因
此挥金如土,最好交游,但有一才一技的人,就相留款待,他说:「千羊之皮虽可成裘,究竟不如一时之腋,但恨
日前无肘腋,故聊集羊皮以慰寂寥之况。」闻说那里有个诗人,他近便驾车,远即举棹,急图会面。及至一见,则
又大笑而还。人人道他是狂是傲,伊人抚掌道:「非我狂也,乃人让我不得不狂;非我傲也,乃人使我不得不傲。
我若不狂,更有谁人敢狂?我若不傲,更有谁人敢傲?天下无才,故见有才者,反以为狂;小有才者,及见大才,
竟说是傲。如果以才遇才,我狂亦不狂,傲亦不做矣!然傲正是才人本色,狂乃才人雅趣。人人道我是狂是傲,我
正叹天下没人敢狂敢傲也!」从此不以功名为念,终日饮酒赋诗,以解胸中抑郁牢骚、感慨不平之气。年虽弱冠,
未绊红丝。若论他貌比潘安,才同子建,富拟石崇,岂没有人家来说亲?只因伊人立意必要那有才有色又有情的佳
人方肯蓝田纳璧,所以这些说婚的不敢轻易上门。就有人打听得张门、李宅有个小姐虚神捏鬼,说是真正佳人,那
伊人大笑道:「你道怎样的叫做佳人?大凡佳人必配才子,才子既是难逢,佳人岂复易得?才子不可无佳人之貌,
佳人不可无才子之才,有才子佳人之才与貌矣,又不可无佳人才子之情,合拢来方可谓之真正才子、真正佳人。譬
如圣人必居凡山,成佛必是如来,作祖必须达摩,登峰造极,然后足为一世良缘、千秋佳话,此乃天地之瑞气、人
物之钟灵。古往今来,屈指数起,有得几个;你道是易得不易得,逢不难逢。最可恨的,才写得出几句烂时文、做
得出几句打油歌、讲得出几句糟粕书,他便傲然自得,略无忌惮,而以才子自居。那些昏眼庸夫,自己腹中不足空
空无物,便是满满的填着一腔真粪,哄然都称为才子,不惟把才子名色坏了,却把那真正的才子面目反如茫茫大水,
沓不可见。我水相公所以常常痛哭,也自为此。若那些闺阁中的女子,施朱抹粉,系绿穿红,做出许多妖娆的模样,
露出那些袅娜的行藏,装出无数冶容的腔调,目能辨字,手可涂鸦,比那些浓眉巨目、粗手肥脚的村姑田妇自然比
善于此,偏是这些轻浮子弟、蠢欲愚夫饿眼一看,便把燕石视为至宝,轻浮的都目之为佳人,不惟将那佳人名色坏
了,连这佳人的真面目也如海底捞针,无从寻觅。所以我水相公不轻择配,情愿终身不娶,正为此耳!怎肯把佳人
二字轻轻掷送,以负那真正佳人,使天下真正才子笑耳!你何必妄谈妍好,来骗我水相公么?」只这一番话说得那
人哑口无言而退。自此没有一人来说起姻事。


他有个人叔水有源,时常在外经商,每到出去日子,即便叮一至嘱,要他留心打听,凡遇当今才子的诗文词赋,
搜罗到家,偿还重价。那水有源这种买卖倒有几分利息,所以每到一处,即访问有名诗话,买了带归与伊人。他从
没有中意的,不是说要他糊纸窗,便是说将他覆酒瓮。又笑道:「不是老叔眼力不济、胸中平常,只恨天下无才子
耳!」水有源经了几番埋怨,心里也觉冷了好些。那伊人偏又作怪,若是没有买得,归家便又十分哀恳,下礼赔情。
有源又觉过意不去,只得依旧受他埋怨。这一时适值在苏买货,听得虎丘山有个姓梅的,做得好诗,便买了扇子来
求云生写尽,先把那伊人的小影向云生面前描画一番,要求云生用心做那出色的诗词,压服伊人。云生得了这话,
竟做呕出心肝的妙句、敲金戛玉的元音,好象树了旗帜要与大将对垒的一般,诗中也带些牢骚不平、眼空一世、独
占才名的意思。


不过两日,有源来讨扇子,云生说道:「老丈回去对令侄说,向来傍若无人,平视侪俗,今番可以拜倒辕门、
献纳降书矣!」有源道:「若得如此,在下也好出向来许多埋怨的恶气。」云生道:「只怕令侄有才之名,无才之
实耳!假使真正有才,这番必然把老丈做个功臣,只是一件:我的诗虽看得过,倘或令侄又高出于我,这也不可不
虑。」水老道:「这又怎么样讲?」云生道:「我有一个妙计,你回去时,把这诗不要就说是我做的,只说苏州有
一个才子,四方求教者甚多,我恐是个虚名,又受你的埋怨,不去求他。令侄见你这样说,必然十分羡慕,必竟要
你再来;你然后又说在虎丘山书画寓中求那人做得几首诗在此,送与你看。他道是书画店的,自然不以为意,倘看
了顿然屈服,不消说了;倘视为平平,不表称赏,老丈下次来,晚小弟再做几首,毕竟要他心服才罢。」说完,有
源大喜,即向腰间探取银子,表谢云生。云生大笑道:「我的诗原为令侄而作,是与凡人不同,若以俗情相待,便
轻视小弟了,使小弟也轻视令侄了。若得令侄一番鉴赏,胜似锡我百朋。」有源听了这些说话,只得收回,笑欣欣
别过云生。


过了几时,方到家中。水伊人即忙便问此番消息,有源便将云生教道他的话一一述与他听,伊人果然顿足道:
「叔叔作事这等颠倒!前日没才的偏胡乱收回,污我双目;今番既遇真才,自然该求他些诗文回来,以慰我渴慕的
心肠。反说怕我埋怨,岂不可笑?侄儿于今如此坎坷,要见一个才子的影儿,竟不能够。」说罢,竟大哭起来。有
源道:「且慢哭,我在虎丘经过,有个人在那里开书画店,颇有诗名,我便求得几首新诗送与侄儿看看。」就向匣
中取出来递与水生。水生也不来接诗,反转哭为笑,道:「可见叔叔一发是个钝货了!那书画店中不过是些邀名射
利的俗子,抄袭几句旧诗,写几幅山不成山、水不成水的画,赚那些不识字的盲夫几贯钱钞,哪里恁么有名?真正
与痴人说梦矣!」有源道:「侄儿休要小觑了他。那人写完诗时,就对我说:不要把我这诗看轻了,随你天下有名
才子、傲然自恃者,见了我诗,自然拜倒辕门,献纳降书,可惜天下没有才子,不能鉴识耳。他是这等说,难道是
浪向人前夸六口么?」说罢,又将扇子递过来,道:「你且看一看,或者无心插柳反成荫,也未可知。」水生强他
不过,只得接在手中道:「要我看不打紧,少不得又要供我笑具耳!」且展开一看,只见:龙飞凤舞钟王字,玉润
珠圆李杜诗,向道高才无处觅,不期今日慰相思。


水生不看犹可,一看不觉大惊,狂叫道:「不料天地间原有这等才子!我水湄何量之不广也!叔叔请上,受侄
儿几拜。」有源笑得眼睛没缝,说:「贤侄何前倨而后恭也?」伊人道:「叔叔为侄儿收寻这样至宝回来,真是侄
儿救命的寻符也!情愿拜倒辕门,献纳降书,从今后再不敢狂,再不敢傲矣!方才出口唐突叔叔,并唐突才子之诗,
俱乞恕罪。」说罢,纳头便拜,惊得有源搀扶不迭,想道:「梅再福怎样好诗,我侄儿这等虚心屈服。」又道:「
你若见了他人品,一发不知作何服哩!」伊人道:「我看他诗句就如见其人一般,看他温厚和平,性情毕露。见风
流超逸处,其人必少年俊雅;见天矫不群处,其人必志气轩昂;见感慨淋漓处,其人必精神激发;见缜密整齐处,
其人必情深义重,从今不敢复轻天下士矣!然以如此才情,而犹寄身尘俗,此必不得志于时所为,断非邀名射利之
徒。叔叔你道,我为侄儿的说的是么?」有源大笑道:「侄儿与他未曾见,而竟像深交,正是惟才知才,亦惟才怜
才耳!」伊人道:「天下才情到此亦至矣!尽矣!蔑以加矣!叔叔还说另有个才子,四方求教者不绝,侄儿倒也不
敢深信,料叔叔又决不肯狂言,毕竟是那才子惟恐一时不能压服侄儿,故说此句留余地说话,以俟后偶么?」有源
见被他猜着,不觉摇头吐舌道:「侄儿何料事之通神也!非梅生不能使侄儿心折,非侄儿亦不能透梅生肺腑,大抵
才人意见毕竟相同。」伊人道:「梅兄如此用心,叫我水湄如何当得起?叔叔快些完了公事,领了侄儿同去,细细
请教,以遂平生之愿。」有源果然耽搁不勾一月,即与伊人同往苏州,来访云生。这一去,有分教:千里神交,谈
□握手,一朝意气,并辔连镳。


【完】